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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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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011/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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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槔注崴11元:玫瑰花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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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煦

1

如果我喜欢你,你咋办?夏岚对跛脚男人说。

男人笑了笑,说喜欢和爱不一码事吧!

这是一家咖啡厅,灯光幽暗,音乐低徊,偌大的投影墙不断呈现着异域的风光:林木、花朵、桥洞、小溪;蓝天、白云,山峦、草地。画面清新、浪漫、静美,使人恍若置身在另一个世界。包厢里,一对对恋人或拥抱接吻,或窃窃私语。夏岚看出坐在对面的男人有些局促,问,还记得10年前您和妈妈到姥姥家看我的情形吗?男人摇头,说去的次数多,你说的是哪次?第一次,就是我挨打那次。男人想起来了,说知道啊,那天我还为你辩护来着。为啥要为我辩护呢,是不是觉得我可怜?男人说不是,是可爱。说着,端起杯子呡了一口茶。见对方一直愣愣地望着自己,似有些心虚,说你咋不喝呢,咖啡要趁热喝才好。夏岚说,可惜我当时没把实情告诉您,如果告诉您,恐怕您就不觉得我可爱了。其实你已经告诉我了,说不说都一样。哦!那您觉得我到底是偷了还是没偷?当然是偷了。谁告诉您的?男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说它,看出来的。夏岚便感觉有些脸热,说那您当时为啥还替我辩护?男人说,因为你偷钱是为了学习呀,爱学习的孩子应该受到表扬才对。何况那时你已经懂事,我们不能因为一件小事而伤了一个孩子的自尊。后来呢,后来您和妈妈是怎么说服姥姥的?男人笑了笑,眉宇间依然显露着果敢与坚毅,说没怎么说,就是把你偷的钱让姥姥如数退了回去,并告诉让她们保密。夏岚便怔住了,原来那样啊。

望着带有几分爽朗和倔强的夏岚,男人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,好长时间没有说话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过了一会儿才自言自语说,这时间过得真快啊!转眼间10 多年过去了,当初见你的时候你还扎着羊角辫,见人还有些腼腆和羞涩,现在却变成大姑娘了。若不是你事先自我介绍,我真有点不敢认了!

屏幕上绽开一朵花,花蕾娇艳,花瓣含羞,渐渐淹没了整个荧屏。男人眼睛一亮:黄玫瑰!

夏岚知道那是黄玫瑰,而且知道她的花语和含义,现在家里就养着一盆,但却不知道男人为何对花会情有独钟。记得那天他从镇上过来,走进她和妈妈的生活的时候,手里也捧了一盆这样的花,他把花小心翼翼地放到窗台下,妈妈忙去厨房掏一瓢水把花儿浇了,完了两人就看着花儿笑。可惜后来那花在夏岚的无情摧残下很快枯萎凋零了,最后就像一顶倒塌的帐篷松软地卧在了那里。

2

10年前,男人在镇上修车,因和妈妈有了那种不明不白的关系而受到夏岚“特别关注”,后来不知为啥他又离开妈妈,到县城附近办厂子去了,之后双方便中断了联系。夏岚是从妈妈的手机里找到他的。当看到“老歪”两个字时,差点没有笑出声来。妈妈真是,连手机也输人家的绰号!

老歪曾是妈妈对男人的爱称。老歪,下雨了,快把衣服收回来!老歪,灯泡烧了,快去街上买一个!老歪,水开了,快把它灌到暖壶里!老歪呢,傻子似的冲妈妈一笑,说知道了,完了就猴子样一踮一拐地去了。

1833526…… 夏岚把那串数字抄下来,尝试着用微信加对方好友,在发出的验证请求里郑重地填了“女儿”两个字。

你好,哪里朋友?对方回复。

哦,您还好吗?对方说好,你是哪个?夏岚说,您可能认识的。您不是那个修车的李叔吗?对方说是呀,要货吗?夏岚便愣住了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对方好像有些等不及,说不要货就先挂了,我这边正忙呢。这时夏岚才眯瞪过来,说那您先忙,有空聊。对方问她是谁,夏岚说先不告诉你,到时候就知道了。

现在,他就坐在她的对面,是她主动约他来的。约见的想法好像已经发酵了很久。为啥要见他?是为破译那个蹊跷的谜团还是为兑现那个荒唐的承诺?她说不清楚。但她知道,在她童年的生活里曾经有一个叫李叔的人出现过,并给她留下了诸多酸楚和困惑。

记得最清晰的是那个秋天的傍晚。那天落日璀璨,整个西天像着火了一般。妈妈领了那个男人从璀璨里走过来,一直走到姥姥的院子里。当时姥姥手里握了一根鸡毛掸子,正要对她实施惩罚:说!是不是你干的!不然我打死你!姥姥满面怒容。见妈妈领了一个跛脚男人好像更来气,把掸子一扔说,赶快把你女儿领走!这样我可受不了!

那年夏岚六岁,刚上小学。那个男人就是李叔,叫李玉良。妈妈把夏岚叫到一边,问夏岚为啥惹姥姥生气,夏岚小嘴一撇就哭了。说想要台学习机,姥姥没钱,不给买。男人把夏岚揽进怀里,说以后想要啥和叔叔说,别难为姥姥好吗?接着就把夏岚领进一家超市,直接把学习机给买了。

夏岚买学习机的动机起源于表姐。表姐叫翠翠,是舅舅的女儿,比夏岚大一岁。翠翠有一台学习机,那学习机不仅能帮助学习,里面还有很多好玩的数字游戏,夏岚想拿过来玩玩,但翠翠却像护秃疮似的不让摸。为此,夏岚伤心,发誓一定要自己买一台。

回来的路上,男人问夏岚,姥姥不买学习机也就罢了,为啥要打人呢?夏岚低头,不吱声。过了一会才嗫嗫嚅嚅地说,表姐丢了钱,说是我偷的。男人似乎明白了,说夏岚是个好孩子,我相信一定不会撒谎,肯定是翠翠记错了,你说是吗?夏岚看了他一眼,觉得他眼神犀利,眉宇间似隐藏着一种果敢和坚毅。但心里却荡起一种暖,这暖自打爸爸离去后夏岚似乎还没有感受过。

回到家,男人便和姥姥理论,说夏岚根本没拿翠翠的钱,一定是翠翠记错了。姥姥看了男人一眼,说家里就俺仨,她没拿难道是我拿了不成?妈妈和男人便把姥姥叫到一边,不知道和姥姥说了什么。后来姥姥便不再追究,忙着去厨房做饭去了。

面对男人的偏袒,当时夏岚真想一股脑儿把实情说了。但后来见男人一直竭力为自己辩护,就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也许就在那一刻,夏岚突然觉得男人好亲切,好可爱,尽管那条腿让人看起来有点碍眼,但给夏岚的感觉却是那样的俊逸和伟岸。特别是那棱角分明的脸和那秋湖一样的眼,咋看咋像热播剧里的那个男主角。那人叫什么来着?夏岚一时没想起来。要不是腿残该多好。夏岚遗憾。等俺长大了,一定报答您!夏岚心里默默承诺。后来夏岚问姥姥:那天叔叔和你说了啥?姥姥没有正面回答,问,你知道他是谁吗?夏岚说不知道。姥姥叹了一口气,说他是你的后爸,也是你妗子的娘家弟弟,按理你该喊舅的。夏岚心里便“咯噔”了一下,以为听错了。啥?他是翠翠的舅?姥姥说是呀,要不咋会给你买学习机!他?就那个瘸子?妈妈真是没出息,咋找个瘸子呢?夏岚有些不敢相信。姥姥好像看出了夏岚的心思,说别看他腿瘸,可能挣钱呢,除了国家给的,每月靠修车也能挣一两千,以后你娘俩就指望他了。夏岚说那不行,我不要这样的后爸,我得找妈妈去说!说着就闹着要回镇上。姥姥便动了怒:死妮子,想干啥?大人的事小孩子莫管!夏岚不服,就管就管!呜呜——,夏岚哭了。

夏岚之所以竭力反对妈妈和叔叔结合,除了觉得叔叔的腿有点配不上妈妈外,更主要的是里面掺杂了一种妒忌和报复心理。这种妒忌和报复主要来自夏岚对翠翠和妗子的不满。舅舅和妗子都在镇上上班,舅舅好像是镇上一个什么官,挺有权的,平常总有人掂着礼到家来找他。逢年过节时,家里收的礼吃不完,堆得小山一样高。但妗子对夏岚却不怎么友好,收了那么多的礼,夏岚去了连让都不让,还总想找借口把她撵走。偶尔大方一次也是舅舅在家的时候。夏岚知道,那是故意做给舅舅看的。而多数时候夏岚遭遇的却是白眼。这让夏岚有些忌恨,也有些羞恼,觉得妗子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,面善心恶。

妗子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超市,平常很少回来,夏岚和翠翠的生活就有姥姥一个人照顾。先前姥姥和妗子是一个锅吃饭的,可由于夏岚的进入无形给这个家庭增添了负担,妗子不高兴,觉得吃了亏,于是就闹着要分家。说是分家,其实就是不在一个锅吃饭了。但妗子每月给姥姥的生活费似乎越来越少了,夏岚知道这都是因为她。

为鼓励翠翠学习,妗子每月都定期给女儿一些零花钱,翠翠把平常花剩下的钱攒起来藏在床头柜里,并时不时拿出来向夏岚谝。夏岚悄悄地数了数,光伍拾元面值的就有十几张,另外还有不少拾元和贰拾的。柜子没锁。

也许因为钱来得容易吧,翠翠花钱有些大手大脚。平常一放学就到村东头的超市里买东西吃,但却总是一个人在屋里独吞,生怕夏岚看到。还有那台学习机,平常自己不玩时总是藏起来,夏岚想看一眼,摸一下都难。这让夏岚有一种莫名的难受,心想,谁让自己没好爸来。终于有一天,夏岚趁翠翠不注意,悄悄溜进房间,将两张五十元面值钞票装进了兜里。她已经到村东那家小超市看过了,那种学习机要100多元呢。

丢钱的事很快被翠翠发现了,夏岚便自然成了怀疑对象。妗子非常生气,扬言要把她赶走。安排翠翠,以后离那个小妖精远点,少带她到家里来!并把家里所有能装锁的地方都装了锁,从此夏岚和翠翠的关系就渐渐远了。

3

男人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。

那是一位年轻女子,手里举着一枚红玫瑰,在此之前男人还没有见过这种花。瞧,好看不?女子对男人说。那女子和此时夏岚的年纪差不多,两人是高中同学,早在高一时就开始了恋爱,但直到男人当兵走之前才算正式把关系确定下来。 送花是在男人当兵走的那个晚上。 也就在那个晚上,她毫不犹豫地把身子给了她。事后两人都有些害怕,女孩说,如果怀孕了咋办?男孩说,如果怀上孩子你就去找俺,咱在部队办喜事。如果不是那场战争,不是自己身负重伤,说不定他和她真有了一个像夏岚这样的女儿。他是否已经把眼前的夏岚当成了憧憬中的那个人呢?男人说不清楚。这时他陷入了深沉的战争回忆。

那是一场残酷的战争。那时刚进入夏季,气候炎热。男人所在部队承担的是沿线清剿搜捕任务。在向导的带领下,他们以班为单位,沿山体向密林深处进发。因为地形复杂,路上不断遭到敌人的骚扰堵截,部队伤亡很大。为此他们不得不将现有兵力再度分散,采取两人一组,仨人一伙,迂回穿插,首先对周围环境进行拉网式排查。特别是猫耳洞和密林深处,先用冲锋枪扫射,然后再进洞搜索。他们边走边打,等翻过山头时全班只剩下七个人。向导、副班长、和另外两名战士都先后牺牲了。主要是山上猫耳洞太多,敌人对环境熟悉,往往不等搜索小组到达,他们就已经逃窜。等搜索小组过后他们又重新集结,绕到背后放冷枪,搞得大家防不胜防。

让大家头疼的不仅是放冷枪,还有那些赤身裸体的女特工。清剿小组发现时,她们不藏也不躲,有的还主动走过来与战士们合影。开始大家以为她们是被战争的炮火吓傻了,精神失常,所以就没在意。可是,就在大家看着她们羞涩发愣的一刹那,一下子就被女特工抱住了,完了就一起朝预埋地雷的地方滚,接着就听到了轰隆轰隆的爆炸声。等大家清醒过来时已经晚了。后来部队就下令,凡遇敌人,无论男女一律放到,不得怜惜。

那后来呢,后来您和妈妈怎么分开了呢?是妈妈不喜欢您,还是您不喜欢妈妈?

男人的回忆被夏岚打断,有些尴尬:难道妈妈没有和你说起过?夏岚摇头,说我从小一直在姥姥家,这您是知道的,我不想知道你们的事,也不想见到妈妈。男人说为啥?夏岚便低下了头,说不为啥,就是不想见。男人不再追问,忙端起杯子佯装喝茶。

夏岚打懂事的时候起就没有看到过爸爸,对爸爸仅有的一点印象是从姥姥那里得来的。姥姥说,在离家之前爸爸曾是一家房地产开发商的保安,是舅舅在那个镇当镇长时安排的。那开发商通过舅舅租镇上的地,建了一座农业观光园,集娱乐、休闲、采摘、观光为一体,颇受现代城市人的欢迎。后来爸爸就和那里的一位年轻服务员好上了。妈妈发现后领人去闹了几次,没想到爸爸竟领着那个服务员跑了。也许是出于报复心理吧,打那之后妈妈就不把日子当日子过了,没事就以打麻将为借口,专往男人堆里挤。还喝酒、抽烟。有时还故意把夏岚支开,带男人到家里来。夏岚感到恶心,每当这时就跑出去找小朋友玩。开始妈妈也曾想再找个可靠男人过日子,可就是遇不上。后来就干脆泄气不找了,恶吃恶混吧。

记得到家里来的最多的是那个和妈妈年龄相仿的男人,据说是妈妈初中时的同学,两人在学校曾经谈过,但不知道为啥没走到一起。

平心而论,夏岚对眼前这个男人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。如果不是跛脚,不是和表姐翠翠家有那层特殊关系,夏岚也许会愉快接受的。但现在夏岚必须阻止这桩婚姻,就凭表姐一家平常对自己那态度,就凭妈妈那么年轻、漂亮,夏岚无论如何不能接受。为阻止妈妈和男人结合,逼其自动离开,夏岚想尽各种办法制造恶作剧,比如在盛饭的时候悄悄往男人碗里放点沙子石子什么的,在男人的衣服上涂抹墨水染料或往鞋子里放图钉蒺藜什么的。但所有这些好像都不管用,男人对妈妈依然是一往情深。 为啥会这样呢?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在故意使坏?

这天,夏岚无意中瞥见了窗台下那盆花,那花在男人和妈妈的精心照料下已经绿意莹然,花团锦簇。但夏岚却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,挺会浪漫的嘛!她走进厨房,顺手掂起暖壶朝花儿浇去,瞬间,花蕾残脑,花叶垂地,后来就一蹶不振,枯死了。妈妈看到后非常伤心,说可惜了,已经养了那么久。望着残枝败叶,男人在花盆前低头沉思良久,悻悻地对妈妈说,死就死吧,回头再买一盆。

第二天,妈妈拿着干枯的花枝找到夏岚,问,是不是你干的?夏岚说是,怎么了?他对你那么好,你为啥要这样做?夏岚说不为啥,就是不喜欢你和他来往!那么多好人不找,为啥要找他呢?我可不愿要瘸腿后爸!

妈妈狠狠扇了夏岚一耳光,说没有他谁供你上学?我告诉你,现在我们吃的住的穿的,还有你的学费,都是他出的!那又怎么样?反正我不让你和他来往!妈妈便哭着把夏岚揽进了怀里,说妈也不想这样,可不这样有啥办法呢,眼下种地只能顾嘴,钱从哪里来?你李叔虽然腿有毛病,可他能挣钱,并且愿意供你上学,找个可靠男人不容易呢。夏岚说,整天和残疾人在一起,不觉得委屈?为了女儿,妈妈愿意受这个委屈,啥有女儿重要呢?妈妈哭着说。你愿意,可我觉得丢人!后来男人果然又买了一盆,在妈妈和男人的精心照顾下,那花很快又结了朵。妈妈警告夏岚,如果再使坏,就不许她再上学。所以那花才一直活到了现在。

4

夏岚不知道男人和妈妈在一起呆了多久,只知道打男人走进这个家妈妈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,脸上时常洋溢着幸福的笑。在男人的帮助下,家里先后翻修房屋,新建了门楼,将原来一推就吱呀作响的木门换成了牢固敦实的大铁门。怕妈妈冬天洗衣服冻手,特意为家里买了一台全自动洗衣机。还有空调,电车什么的。读初二的时候,大概是中秋节前后,有一天夏岚回来取衣服,用钥匙拧半天门却打不开,以为是锁坏了,正待要走,门开了。看见妈妈穿了件半透明的睡衣站在门里,脸上的红晕似乎还没来得及消退。她有些愠怒,问夏岚,怎么这时候回来了?夏岚意识到屋内还应该有人,但知道那个人一定不是李叔,因为从学校回来的时候路过修理铺,看到李叔正在那忙着给人修车。于是便对妈妈有些鄙夷,说想回来哩,大白天怎么插门呢!正要进里间查看,被妈妈拦住了,说别进去,需要啥我去给你拿。夏岚说为啥?见瞒不过,妈妈就把夏岚叫到一边把实情说了。说男人是她高中时一个同学,早在爸爸出走后不久两人就有了交往。但因为男人长期在外打工,平常很少回来,所以才一直瞒着夏岚。那你和李叔算咋回事?夏岚有些生气,觉得妈妈太不自重了。啥咋回事?我和他又没领证,最多算是非法同居。你不是不想要瘸腿后爸吗?这个叔叔肢体健全。夏岚知道妈妈在强词夺理,说你为啥不和李叔领证呢?妈妈怔了一下,说你还小,说了你也不懂,好好上学就是了。夏岚说,我并不是嫌弃李叔,只是——。只是啥?他别像表姐和妗子那样吝啬就行。你觉得李叔是你表姐和妗子那样的人吗?夏岚不敢肯定,摇头,说现在当然看不出来,不过以后呢,时间长了呢?妈妈说不会的,如果他真是那样的人我们随时可以把他撵走。夏岚说我知道了,你是在骗李叔的钱!不许胡说!妈妈急忙捂住了夏岚的嘴。

也许就在那一刻,夏岚突然改变了对男人的看法,觉得作为一个男人,拖着残疾的肢体,好不容易挣了几个钱,结果全用在了并不爱他的女人身上了,似乎有点让人悲哀可怜。凭感觉,夏岚知道妈妈绝不会爱他,之所以答应和他生活在一起,完全是出于无奈。因为妈妈要和自己心爱的人往来,必须找个丈夫作招牌,而这个招牌就是李叔。

接下来的日子异常地平静,平静得如一汪秋水,没有一丁点儿波澜。夏岚不知道自己所做的那些恶作剧后来妈妈告没告诉男人,只知道他依然一如既往地替妈妈去学校看她,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 看他跛着脚一身油污地站在自己面前,夏岚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,有时候真想喊他一声爸。也许因为自身残疾,怕夏岚在同学面前丢脸,男人每次到学校看夏岚的时候从不进校园,就在学校大门外等着,一直等到夏岚下课或放学。这让夏岚深感愧疚,有几次想狠狠心,说以后你别来了,我自己能照顾自己。但看到对方那热切的眼神,总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男人去了一趟厕所。回来后,拿起桌上的湿巾一边擦手一边问,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大学毕业了吧?夏岚点头,说是,多亏您的资助。男人的眉头和目光便绽放开来,说应该的,谁让我是你叔唻。男人把领带向下拽了拽,把脖子下的衬衣领口解开,问,在哪找到我手机号的?夏岚直直地看着他笑,说,不告诉你。男人便不再追问,但脸上却堆满了慈祥的笑。记得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,男人是从不穿西服的,说扎领带像脖子里束了根皮带,难受人。今天为啥会破例穿起了西服呢?是为了掩盖他那一晃一晃的跛脚,还是怕别人嫌他寒酸?夏岚想不明白。但夏岚知道,男人过去最喜欢穿的是他那身旧军装,尽管那军装已经泛黄,但男人却一直把它当荣耀套在身上。

妈妈还好吗?见夏岚一直直直地看着他,男人有些不好意思,没话找话。夏岚说好,能吃能睡的。接着说,不知道为啥,那时候我特别恨你们。男人说我知道,你不想让我和你妈结合,觉得丢人。夏岚便有些诧异:你怎么知道?是妈妈告诉你的?男人摇头,说你自己明白。夏岚只好自我解嘲,说为撵你走,我制造了那么多恶作剧,难道不恨我?男人扑哧一笑,说为啥要恨呢,这个世界上仇恨已经够多了,就不能想法减少点?我知道你并不是完全恨我,而是恨舅母和翠翠。夏岚说没错,她们压根儿就看不起我,辛亏您和妈妈后来没走到一起,如果真走到一起,肯定是个悲剧。其实你妈妈是个好人,不要误会她。男人说,后来她之所以和我分手责任并不在她。那在谁?男人低下头,像犯了错误,说在我。夏岚说我知道了,一定是妗子挑唆的,说妈妈给你戴了绿帽子。男人摇头苦笑,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

沉默。

……因为没了向导,大家不敢贸然前进,决定暂停搜索,等待后续部队的到来,以便为下步战斗做准备。

就在这时,大家看到前边的密林处有一片像月季一样的黄色花朵,在一片空地上蓬勃开放着,旁边有三个中国女兵正在那里跳舞,从服装帽徽上就能够辨认。莫非是先头部队在那里宿营?就在大家犹豫的时候,有个女兵居然向他们摆手,要他们过去。男人安排大家先别动,并从女兵的个头、肤色上加以判断,发现她们个头不高,肤色黑紫,明显是南方人特征,便怀疑可能是特工。还没等他把判断告诉给大家,“哒哒哒”,一梭子弹从背后打过来,后边一名战士应声倒下了。

男人是班长。眼下他们只剩六个人了,为了按时完成清剿任务,男人只好让大家兵分两路,一路有两名老兵带一名新兵前去消灭“舞女”,自己则带另外两名新兵回头迎战背后的敌人。

子弹是从右侧山坡处一个隐蔽的猫耳洞里射出来的。男人带领战士迂回到洞口的上方,向洞里连扔了两颗手榴弹,听到有女人的哭嚎声从洞里传出来,才知道里面藏匿的是特工。两名战士悄悄接近洞口,当他们正准备用冲锋枪向洞里扫射的时候,不幸踩中了地雷,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。男人不敢冒进,向洞里喊话:还有人吗?不出来开枪了!这时从洞口外的山坡处走出一年轻女子,手里拿着一朵花,他知道那是一朵黄玫瑰,也是女孩子们最忌讳的。和先前见到的那些特工一样,也赤身裸体。她举着手,用不太熟练的中国话说,瞧,好看不?男人迎上去,问,洞里还有人没?女子摇头,说没了,都被炸死了。那不,都在那里。说着指了一下洞口。男人朝洞里打了一梭子弹,随即进洞察看,见距洞口不远处躺着两具裸体女尸,知道这洞里原来只有三个人。

男人走出洞口,问女子,刚才去哪了?女子羞红了脸,结结巴巴说,刚才去那边,屙尿了。男人下意识地朝女人下体瞅了一眼,见那里一片炫白,就有些怀疑:她是女人吗?记得先前见过的女特工和自己的女朋友,下体都茅草丛生,漆黑一片的呀。你的衣服呢,把衣服穿上,不然我打死你!男人命令。女人向前跨了一步,晃悠着高耸的奶子说,你打吧,我就这样光着身子死,多干净啊!男人便怔住了,不知道该怎样处置。他有些焦躁不安,脸子像被火烧了一样。你既然不反抗,那我就放你一码,但必须把衣服穿上。男人在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有些底气不足,感觉下体那个不安分的怪物像蛇头一样挺立起来……

也许是看出了对方的窘迫,女子走过去搂住了男人的脖子,说我不想这样白白的死去,能让我在临死前尝一下做女人的滋味儿吗?一边说就去解男人的腰带。

男人感觉似一股清风迎面吹来,用手护着腰带自言自语:我是军人,怎么可以这样呢?但腿脚好像已经不听使唤。

女子牵了男人的手向洞里走,说,怎么不可以呢,难道你就忍心看着我这样白白的死去?也许就在那一刻,男人突然觉得心里的那面墙坍塌了,变成了一湖水,泛起了粼粼碧波,也似一缕烟,袅袅地飞上了蓝天……

这时他想起了当兵离家的那个夜晚,想起了参战前那个远方女子寄来的书信,其中一封是要他打完仗申请复原的,说她等不及了,要马上和他结婚,结尾用一句歌词警告他:送郎送到大门外,路边的野花不要采!

轰——噹!是远处的炮声把男人惊醒了,他知道总攻已经开始。他怔怔地看了一眼已经躺在地上的女人,见她面色绯红,眼含娇羞,大声命令:起来!跟我走!女人拽住了他的手,说急啥嘛,搂一会儿!男人挣脱手,说如果不愿走,以后请不要以北方为敌,那样对你们没啥好处!

女人坐了起来,说不走行吗?跟俺回家吧,俺就住山那边。男人说那不行,还得执行任务呢!女人说,不回家也行,但你要答应一个条件,就是以后不要再杀人了,见了俺们这边的人要留条活路,不然谁来保护俺们女人呢? 女人擦了一把泪,把那朵花郑重地递给了男人。然后指着洞口旁边的衣服说,麻烦你把衣服递给俺好吗?男人走过去,当他抓起衣服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,“轰”地一声地雷响了,女人看着血泊中的男人哈哈大笑,男人手里那朵玫瑰被炸得七零八落……

5

妈妈和同学的交往被妗子发现了。那天妗子去县城进货,正好看到妈妈和那个男人在逛商场,回来后就打电话给男人,说碰到杨雯和那个男人了,问男人咋办。大概在此之前妗子已经听到风声了。

男人好像并不在乎,反而开脱说,我知道,是我让去的。妗子知道弟弟在撒谎,说,瞧你那没出息样,我可提醒你,杨雯可不是省油的灯,以后你得防着点,别等把你卖了你还在帮她数钱!男人说是吗?不会吧!妗子说咋不会?别让我们陪着丢人就行。

后来不知道男人究竟问没问这件事,只知道从那以后妈妈对他的态度好像变了,过去妈妈做了饭都是主动送到铺子里去,等男人吃完再把饭盒拿回来。后来就渐渐不送了,让男人自己回来吃。在夏岚的印象里那时叔叔就像个木头人,好像啥事儿都能忍,对啥都不在乎,唯有对她的学习一如既往的关心支持。他怎么那么大度呢?难怪妈妈要和他分手,原来是个没自尊、缺心眼儿的男人!

也许是茶喝得太多了,夏岚发现男人额头一直冒汗,就顺手递给他一片湿巾,让他擦了。夏岚知道,后来妈妈之所以会和他分手,完全是因为另外那个男人。可夏岚不明白,妈妈和自己花了他那么多钱,男人为啥会那么痛快地就答应了分手?连点后悔模样都没有。按照妗子的意思是要到法院起诉让妈妈包赔的,但却被男人拦下了,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,你们不要插手!妗子就生气地不再管了。

直到后来,夏岚才从姥姥那里了解到,妈妈当初是被男人门前那盆娇艳的红玫瑰吸引过去的,那花像将要盛开月季花一样,殷红斑斓,幽香飘逸。在此之前,妈妈虽然听说过妗子有个弟弟在镇上做生意,但没见过人。见路边开着一盆鲜艳的花,走过去问,这花在哪儿买的?真好看。男人憨厚地笑了笑,说喜欢吗?喜欢就搬走好了。也许觉得男人诚实吧,后来妈妈就有意无意地去铺子里看花或借东西。有时也唠闲客。唠着唠着便唠到了一起。不知道是谁先提出来的,听说当时两人签了一份君子协议,大致内容是:经双方协商,愿意一起过夫妻生活。男方需对女方家庭及女儿上学负责,并适当给予经济援助,直到女儿学业期满。双方可以自由来往,但不办理婚姻登记手续,如有违约和表现不好,女方有随时解雇开除对方的权利。这哪像婚姻协议,简直就是雇工合同,对男方明显存在着歧视和不公。但不知为啥,叔叔居然同意了,并在协议上签了字。妗子听说后生气地质问妈妈,你是不是想让我弟弟当你家的牛啊,等干完活出完力再一脚把他踢了?妈妈说,去问你弟弟吧,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,我可没强迫他。那时妈妈29岁,叔叔26岁。

或许因为有了这样一份霸王协议,所以妈妈后来才敢明目张胆地和她那个老同学交往,对此叔叔应该是知道的。但他并没有出面制止,也没有找那个男人算账,这究竟为啥呢?夏岚大惑不解。

当初你为啥和妈妈签那样一份不平等协议?不觉得那是一个圈套吗?男人抖了一下嘴,说没啥,就觉得你娘俩可怜,需要照顾。可那协议对您也太不公平了呀!没啥,男人说,世间的事哪能绝对公平呢,差不多就行。妈妈心里另外有人您知道吗?男人点头,说知道。知道为啥还允许她那样做?难道压根就不爱她?

面对夏岚的一连串追问,男人头上开始冒汗,说真热。说着把领带从脖子里取下来,自言自语:这穿西服为啥要系领带呢,挂在胸前像招牌似的。夏岚知道他在故意打岔,没有理会。其实这些话,在当初发现妈妈和那个同学有染时,夏岚就想告诉他的,但一看他木头人似的没有血性,就打住了,心里骂:真他妈窝囊废!

有些东西表面看是多余的,其实是各有作用呢。夏岚说。就像眼睛和嘴巴,耳朵和鼻子,不能缺少呢。男人笑,说蛮会比喻呢。夏岚接过原来的话题,问,记得上高一的时候,您和妈妈已经分手,但您依然一如既往地帮我交学费,并不断去学校看我,这是为啥?男人说因为我孤单,想要个女儿呀,我喜欢女儿。当初协议书上写明了的,一直供你到学业结束,我得守信用啊。照这么说,我在大学收到的那笔学费也是您寄的?男人点头,说是。那为啥不签自己的名,而偏要签妈妈的名呢?男人说,因为分手的时候你妈妈告诉我,说以后不要再给你寄钱了,就是寄你也会拒收的。哦,原来您怕我拒收,所以就签了妈妈的名字。男人点头。

那现在您和妈妈还有联系吗?男人摇头,说你妈可能把我拉黑了。分手后你们一直没再见面?恨妈妈不?男人说恨啥呢,毕竟一起生活过,生活就是缘分呢。知道我为啥约您出来吗?为啥?夏岚说,我知道您是个好人,悄悄为我付出了很多,我想报答您。报答什么?您要怎么报答我就怎么报答。男人说我什么都不要,只要你和妈妈生活得好。夏岚说那不行,人是要知恩图报的,10年前,当您第一次到姥姥家看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承诺了的,答应长大后一定报答您。男人说是吗,我咋没印象?你当然不会知道,那是我珍藏在心里的。可是,可是,男人似乎有些激动,你现在刚大学毕业,依然是个孩子啊!那又怎么样?照顾您和找工作并不矛盾呀。先找好工作再说,我现在不需要照顾,等需要的时候告诉你,好不?男人像在恳求。夏岚疑惑,当初您不是干修理的吗,怎么改行了?男人说,修车那活儿一会蹲一会儿站的,不适合我干。再说年龄也大了,不像刚退伍那时候。夏岚说,您不是比妈妈还小三岁的吗,今年应该刚进四十吧?四十还小吗?土都埋一半了。您的厂子怎么样?需要人帮忙不?男人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了,说还好,你是不是想到厂子里来?如果想来,我还真缺个帮手呢!夏岚说那好,我学的是会计专业,可以帮您管理资金。男人说可惜厂子小,有点委屈你呢。

就在他们起身,准备离开的时候,从楼上下来一对情侣,夏岚一看愣住了,说那不是翠翠姐吗?男人回头,正好被翠翠发现。咦,舅舅!您怎么在这儿?翠翠急忙松开了男友的胳膊走了过来。男人说,我和夏岚来喝茶的。翠翠朝夏岚瞥了一眼,拉起舅舅说,怎么和她在一起,以后少和这样的人来往!转脸对夏岚,不是又想骗舅舅的钱吧!夏岚一步就跨到了翠翠跟前,说是,怎么样?何止是骗钱,我要嫁给他,只要他愿意!男人急了,说,都给我闭嘴!完了指责翠翠,都成大人了咋不会说话呢!翠翠想争辩,男人眼一瞪说,滚!翠翠就生气地拉起男友走了。

6

回到宾馆,夏岚一夜没睡好,她没想到会在咖啡厅遇到翠翠。自初中毕业后离开姥姥家,夏岚就再也没见到过翠翠和舅母,是压根儿就不想再看到她们。翠翠走后,夏岚从男人那里了解到,翠翠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,直接上了大专,毕业后在县城一家超市租了柜台做服装生意。她的男朋友是翠翠高中时的同学,因为父母都是农民,家里穷,舅母舅舅对这门亲事不同意,想让她嫁给当地一位大款的儿子。那大款儿子有点耳背,大学还没毕业,比翠翠小两岁。翠翠坚决不愿意,无奈舅舅舅母一意孤行,硬逼她和男同学分手。 刚才从楼上挎胳膊下来的就是那个男同学。夏岚听了便有些得意,心想,活该!谁让她们瞧不起人来。

短暂的接触虽然对男人的近况有了初步了解,但夏岚仍不满足,觉得男人依然有什么事在瞒她。特别是和母亲分手的原因,为啥一直闭口不谈?是碍于自己的面子,还是另有隐情?夏岚决定向妈妈摊牌,问个明白。夏岚打电话把约见男人的事向妈妈说了,妈妈惊愕,问,你为啥要那么做?怎么和老歪联系上的?夏岚说我正想问你呢,为啥把叔叔拉黑?当初他为我们家付出了那么多,你为啥要赶他走?难道就为了那个老同学?你也太自私了吧!杨雯觉得女儿的话像一把刀,直直地捅向了自己的心窝,便有些伤感,说老歪给你灌了啥迷魂药?敢和妈妈这样说话!夏岚说,我就想知道当初叔叔是怎么离开你的,还有那个不公平的协议到底是怎么回事?杨雯竭力控制着羞恼,说怎么倒打一耙呢,当初不是你一直嫌他瘸,不喜欢他的吗?我和他分手完全是为了你啊。在杨雯的印象里夏岚一直是个温顺的孩子,没人挑唆决不会对自己这样。是不是老歪在调唆你让你跟我闹?夏岚说,你觉得叔叔会那样做吗?你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,连这点都把握不准,可见你根本就不喜欢叔叔!杨雯说,你那时候小,需要父爱,为了你在同学面前能挺起胸,妈妈只能委曲求全了。夏岚说明白了,你和李叔的结合完全是一种利用,难怪协议订得那么苛刻!妈妈火了,哭诉,实话告诉你吧,妈妈压根就不喜欢他!别人怎么说也就算了,连自己的女儿也不相信妈妈,我还有什么活头!夏岚听到妈妈在电话那头抽泣,语气稍微婉转了些,说我并不是怀疑妈妈的人品,就是觉得李叔现在好可怜。你知道吗,就在你们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一直在暗中供我上学,人不能太没良心了。杨雯哭泣说,不管怎么说我算把你操大了,至于我和老歪之间的事,你愿意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,但有一点,我对你和他都是问心无愧的!协议之所以那样写,是当初他自己提出来的,并不是我强加给他的。夏岚说,我已经决定去李叔那里帮他管理厂子了,这样也便于照顾他的生活。杨雯说,你愿去哪儿去哪儿,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,不要再征求我的意见,说完生气地把电话挂了。

夏岚来到饲料厂,男人领她看了车间设备和库房。见来厂里干活的人大都和男人一样,不是胳膊腿不灵活,就是耳目有缺陷,便开玩笑说,我看您这不像工厂,倒像是收容站。男人说,没办法,人生在世,总会遇到磨难,办这个厂子的目的就是想给这些人找个活路。最后,男人指着一个较大的房间说,这是我的办公室,也是平常吃饭休息的地方。夏岚站在门口将屋子扫描了一遍,见屋子窗明几净,正当间放着一张老板桌和一把转椅,桌上放着电热壶和茶具。房间一角放着一张单人床,被子叠得有角有愣,像刀切似的,一看就知道是军人素养,心中便有些莫名的感动,心想,这也许就是当初妈妈喜欢他的原因吧!

7

在靠近阳光的窗台下,摆放着一盆花,花朵娇艳,流光溢彩,远看像草丛上飞舞着几只红蝴蝶。红玫瑰?夏岚不由地走过去,说叔叔好雅兴,还喜欢养花。男人羞惭地笑了笑, 说,觉着它好看,就买了一盆。 夏岚说,记得您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也曾养过一盆,可惜后来被我用开水浇死了。男人有些窘迫,说过去的事,不提了。

男人烧开一壶水,给夏岚沏了一杯茶,然后坐下来,麻利地将那只假腿从大腿根处缷了下来,拿起事先备好的抹布,像擦枪一样擦拭起来。

望着那松塌的裤管,夏岚惊呆了。我以为叔叔是跛脚呢,原来是装了假肢!男人笑了笑,说车间里脏,假肢招灰,得天天擦,不然就成了黑棒槌。夏岚望着那假肢,感觉有点慎人发怵,难道妈妈就因为这才和他分的手?问,叔叔干嘛要截肢?男人说,没想到这辈子我还能站起来,接着讲了那场特殊战斗。

……我被炸掉了一只腿。当我忍着疼把衣服甩给女人的时候,女人轻蔑地看了我一眼,说对不起,你虽然没有让我尝到做女人的滋味儿,但我还是要感谢你,因为你毕竟没有杀死我,还让我活着,如果有机会我愿伺候你一辈子。

排长带人赶了上来,见女人站在洞口疯疯癫癫,举枪一个点射。

女人倒下了,我却瞪着眼质问排长:为啥要打死她?排长没理我,急忙喊来担架,把我转到后方医院去了。

夏岚感觉像听天书。说没想到,叔叔原来还是英雄呢。男人有些不好意思,说啥英雄啊,是不是觉得叔叔好色?夏岚说这都是命,如果不这样,说不定我们还不一定认识呢。但心里却在想,难怪妈妈和他分手,谁愿和一个没有腿的男人生活呢?

后来呢?

后来我安装了假肢。转业回到了地方,由地方政府按伤残政策对我进行安抚照顾。

此刻,夏岚似乎有些惋惜,说这都怪您心软,如果不是可怜那个女人,按照部队规定早早地一枪把她结果了,您的腿说不定现在还好好的。男人似有无限感慨,说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我已经够幸运了,不管怎么说我还活着,活着就是幸福啊。只有经过生死考验的人才会对生活倍加热爱,才能把功名利禄全部抛开。夏岚说我明白了,怪不得小时候您对我那么好,原来您是把活着当成了人生的最大幸福啊。男人认真起来,说难道不是吗?仔细想想,在这个世界上,除了生命,还有什么最值得珍惜?夏岚说,过去我一直不理解,您为啥会在那份不公正的协议书上签字,现在我终于明白了。

8

夏岚做了一个梦,梦见叔叔和那个异域女子赤身裸体地搂在一起。不知为啥,此刻她竟然有了一股子醋意,指着女人说,放开他!他是我们中国男人,就是喜欢也轮不到你!异域女子不干,跑过来和她厮打,夏岚求叔叔帮忙,叔叔看了她一眼,竟悻悻地走开了。

醒来后出了一身汗,仔细回想梦中的情形,感觉脸儿有些发烧。是同情还是爱恋?夏岚想不明白。 这么好的一个男人,命运咋会那么不济呢?妈妈之所以嫌弃他,难道就因为缺少了一条腿?

为驱赶寂寞,夏岚打开了电视机,一则当地新闻把她的目光吸引过去,新闻说,有一个叫李玉良的退伍军人,拖着残疾的身体,利用自己多年积蓄办了一家饲料厂,专门安置伤残人就业,为伤残职工开辟了一条就业门路。接着播放了厂房、车间、设备,和叔叔接受采访的相关镜头。新闻最后说,为了支持残疾人事业,切实解决残疾人的生产和生活困难,政府和有关金融部门决定给予李玉良提供无息贷款200万元。看到这,夏岚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,急忙拨通了男人电话。

叔叔,您上电视了!看到没?男人正睡得迷迷糊糊,说谁呀,深更半夜的。夏岚说,我,夏岚,没听出来吗?电视说给您提供200万无息贷款,这下您的厂子就办大了!男人说,别听记者瞎吹,说不定啥时间能兑现呢!夏岚问男人,您啥时间接受的采访?男人说,就是你加微信那天。夏岚说,有这么好的条件得抓紧时间利用啊,夜长梦多,别到时候领导一走落了空。男人说,那咋办?夏岚说我有个高中同学在扶贫办上班,听说贴息贷款项目得经他们批,要不我们明天去找他?男人说好。

因为有政府领导支持,贷款很快办成了。不过缠绕在夏岚心头的那个疑问依然没有找到答案。 这天,她郑重其事地对男人说,我还是想知道您和妈妈分手的真正原因,是她不喜欢您,还是您不喜欢她?男人叹了一口气,

说真想知道?夏岚说想。男人说那现在我就告诉你,不过有个条件,得替我保密。

夏岚说放心,我谁都不说。

男人说,其实我和你妈妈分手责任不在你妈,是我主动提出来的。 夏岚吃惊地瞪大着眼,问,为啥?男人头一低,似有难言之苦,说因为我有生理缺陷,不能让一个女人真正幸福。

夏岚便怔住了。一阵短暂的沉默。她下意识地朝男人下身瞅了一眼,幻想着那里能有一根鲜活的龙蛇蹦出来。男人接着说,那颗地雷不仅炸掉了我的腿,而且连那个让女人幸福的劣根也炸掉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夏岚抬起头,说那又怎样?我就是喜欢你,咋办呢?男人好像有意回避,说当初我发现你妈妈有了心爱的人时,就做好准备要离开的,因为那时你正在上中学,需要帮助,所以才往后推迟了一段。 其实那也是你最烦我,想撵我走的时候。夏岚便低了头,说对不起,那时候我还小,不知道啥叫爱。男人叹了一口气,说没啥,能走到一起就是缘分。不得干涉你妈的私生活,这是在我没走进你家之前就已经事先承诺了的,只不过没写到协议里去。

夏岚吃惊,有点不敢相信。没想到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男人。说你是不是一直在怀念山里那个女人?不然和妈妈生活了那么久,怎么舍得轻易离开?男人便流露出了尴尬羞愧,说我怀念的并不是她,而是另外一个女人,我们在上学时认识的,已经谈了三年。但可惜,当听说我丧失了生育能力时,她便果断地离我而去了。 这时男人想起了复原后那个秋天的夜晚,女朋友从夹杂着炊烟的雾霭里走过来,把一封诀别信塞进了他手里,说再见吧,兵哥哥,我已经有了男朋友,马上就要结婚了。说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幕里。他打开信,见一张白纸里裹着几片凋零的花絮,知道那是红玫瑰。

夏岚说我明白了,原来您真正喜欢的并不是妈妈,而是当初那朵红玫瑰,你把妈妈当成了她的替身。男人眼里便涌出了泪,说不要再说了好吗?平安就是快乐,活着就是幸福。我真希望你和妈妈能好好地活着。

夏岚无言,摊牌说,不管我妈爱不爱你,你爱不爱我妈,这辈子我是跟定你了,你看咋办吧!男人有些无地自容,说要不这样吧,反正我一直把你当闺女看的,就做干女儿吧!说着拿遥控器打开了电视。夏岚知道,那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。

这时男人的手机响了。

喂,哪位?

好大一会儿才听对方说,我说你个老歪,你给我女儿灌了啥迷魂汤让她一直跟我闹?男人这才明白,说杨雯啊,几时换的号?对方说,你别给我扯犊子,你现在事业干大了,成名人了,但也不能仗势欺人啊!告诉你,赶快把夏岚放回来,不然,我跟你没完!男人怔了怔,说夏岚在这呢,让她和你说吧!

夏岚接过手机,说妈你想干啥呀,你不是已经把叔叔拉黑了吗,怎么还打电话?杨雯有些愤怒,说我是怕女儿被人拐跑了!你在老歪那干啥?马上给我回来!夏岚说,我想嫁他呢,你同意不?杨雯说你敢!你要嫁他看我打断你的腿!夏岚冲男人诡秘地笑了笑,说妈,要不你也过来吧,现在叔叔这边正需要人,你来了正好叔叔也有人照顾了。杨雯说,要我整天跟一帮瞎子瘸子在一起?我才不去呢!夏岚说,这可是个机会,很多人想来还来不了呢,叔叔让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。没等对方回话,夏岚说,就这吧,这边正忙,你先考虑一下。正要挂电话,听妈妈在听筒那头小声嘀咕:这个老歪,想搞啥名堂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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